意义大于收益。

文/依光流

上周《碧蓝幻想：ReLink》的DLC《无尽黄昏》发售。

游戏本体登上Steam中日畅销榜Top 1、全球畅销Top 3，同时在线玩家一度超过8万，最近30天好评率也有84%，各个档位的DLC升级包也在Steam上刷榜。

回想两年前，Relink发售11天销量破100万套，一年半以后破200万套，Steam同时在线人数一度超过11万人，好评率达到90%，被玩家誉为“最好的3A二游”。

这个称呼有点夸张，但多少符合玩家对Relink的鼓励和认可，因为Relink是为数不多“手游大厂愿意回头做单机，结果还成了”的案例。

手游大厂赚了钱，很少会回头做AAA买断制，这事儿放在十年前就更稀奇了。

2016年手游正是赚大钱的时候，野路子还很多；3D工业化也没完全铺开，空白窗口一大堆；米哈游的《原神》差不多刚立项，还在新建文件夹，多好的机会啊……

要在这样的节骨眼上说「我要做AAA买断大作」，那多少有点招笑了：干嘛放着好赚的钱不赚？

当时的Cygames就是来钱最快的手游大厂之一，他们正因《碧蓝幻想》《偶像大师CGSS》和《影之诗》的连续成功走上快车道，但在手游最如日中天的时候，转头立项了3A新作《碧蓝幻想：Relink》（简称Relink）。

结果这游戏磕磕绊绊研发了8年，经历3次跳票、合作的研发跑路、疫情影响，在2024年2月才终于发售，后来时隔两年，才做出现在的DLC。

粗略算一笔账，会发现Cygames做这游戏大概率是赔本赚吆喝。200万的销量，按发售时的均价计算，销售额也就8000万~1亿美元左右，大概5亿~6亿人民币。

200多人开发10年，换5、6亿元收入，扣扣研发成本、渠道分成、营销开支还剩几个子？这就不像手游大厂愿意做的生意，太不划算了。

而且凡事就怕对比，细数行业崛起的原生手游大厂，十年前也就Cygames敢下血本做买断制，十年后这种厂商还是凤毛麟角，Relink还是那个成功的独苗苗。

舍得赔本做一件别人不愿做的事，还做成了，这本身就值得尊敬。Relink能成为玩家心里的“白月光”也算顺理成章。今天就聊聊这个业内鲜有的案例，是怎么来的。

01

不止一副好皮囊

2017年前后，这款游戏在国内有了一定的粉丝基础。偶然之下，Q群里GBF玩家的相互安利链接，被包装成“诈骗”梗到处传播，一时之间GBF的官网链接在国内二游圈子里蔓延。

这个梗被玩烂以后，GBF的路人缘确实掉了不少，但同时它的知名度也迅速提高，吸引了国内不少早期二游玩家，也给后来Relink在中国大卖早早打下基础。

也是从这时候起，GBF在国内多少打上了“二游”的标签。

当然，叠个甲来说，在日本没有二游这个说法，GBF属于西幻+JRPG+角色收藏的手游，但早期二游日游共性很多，所以后来Relink也继承了不少我们认知中的二游特征。

以二游的视角看，Relink的皮相（二游语境特指角色）确实好，妹子的建模很细腻。据了解，制作组打磨一个角色的周期大约是7个月，角色的种族特征都会单独制作，比如艾伦族的耳朵和多拉夫族的角。

在常规卡渲技术之外，他们采用一套“自动表情变化”技术，来确保角色在任何角度上，都能呈现出帅气和可爱的形象，比如最灾难的仰视角度，调整了脸部浮肿、耳朵位置和眉形；俯视角调整了眉间距和下颌形状。

手游厚涂的画风也是Relink重点刻画的部分，比如用阴影线描绘铠甲的厚重感、用肌肉和坚硬的材质突出怪物的力量感，这些细节在近距离镜头下，都能呈现出足够的视觉张力。

而且厚涂的画风，跟GBF的日式西幻题材相当契合，这种风格继承到3D环境中，也让JRPG和移动二游的审美统一了起来，使得角色相当自然耐看。

不过，三流的二游看皮相，一流的二游看用心。

美丽的外表，是用来搞一波流刺激感官，还是蕴含更多值得细品的信息量，亦或是与游戏整体内容深度统一，玩家能清晰地分辨出来。

Relink属于非常用心的那一档。

进游戏打完新手战斗，落地遇到的第一个密林场景，给我的印象就很深刻，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，青苔爬满树干，些许阳光透射进来，照亮眼前不宽的小路。

理智告诉我，这是刻意为新手流程制作的“防迷路式”密闭场景，很常规的设计。但感性还是让我下意识拿它，跟以前玩过的开放世界二游的开场做对比：

Relink的场景，立体感和氛围感都拉满，站在悬崖边还能看到远处的云海，信息量十足，身为骑空士（GBF玩家在游戏里的身份）的代入感一下就起来了。而后者只能让我感到空旷、孤独和千篇一律。

制作组设计大场景时尤其强调立体感，以及云、风这两个自然元素在场景中的呈现效果。

除了前面密闭式的密林，很多开阔场景会在宽阔地形的基础上，利用远景的云层、建筑、自然景观等要素，填补视野的空旷感。造成一种大而不空的效果。

由于空中场景特别多，其中多数要靠云海来制造画面感，为此制作组还花了不少力气设计多样化的云层，而且经常会手动设置大量Fogboard组合。

可点击查看大图

游戏里的风虽然不能直观地看到，但制作组还是下了大功夫去做风的细节表现：

一方面场景中会设置不同的风场，另一方面制作组会用专门的风力测试环境，来验证不同物件跟风的交互结果。经过不断打磨，最终才有玩家眼里更自然的衣摆飘飘表现。

Relink不光会做宏观场景，微观细节也很讲究，路边随处可见的小物件，往往都会融入它所在的自然环境当中，比如下面这两个场景，物件与自然的融合，留下时光侵蚀过这里的痕迹。

当玩家进入第一个村落时，名场面来了。四小只豆丁族堵住了侧边的岔路，用游戏设计语言讲，这是为了让玩家直接走正路触发主线剧情，但我愣是在这儿站了五分钟。

全程不干别的，就是看两个小正太拿着木棍玩骑士决斗过家家，看着另外两个小萝莉在旁边加油助威，满满的生活气息。

类似的细节还有很多，在水里打闹的，在街上追逐的，性格胆小会躲着玩家的……

Relink刚发售那会儿，仅仅是和豆丁族有关的小细节，就催生了大量出圈的视频，甚至有玩家用豆丁族的视频，诱捕隔壁FF14的拉拉肥爱好者。

有上面这些还不够，Relink甚至把声音细节也往死里抠，总共创作的声音总数超过10000种。

最折磨的一次，是主美对某个关卡的脚步声做出的要求：这个场景的地面材质是矿物、植物、房屋等扭曲融合出来的，所以走在上面要发出“像踩在蛋壳上的嘎吱声”。

各种刁钻的需求声音组依靠拟音来解决，比如用各种材料给每个角色录制不同的脚步声、坐着热气球飞到1000米高空录制风声、跑到天然洞窟里录制洞穴的环境噪声……

配乐配音，需要辅助玩家沉浸在游戏中，而非强调自身存在感，所以在声音上抠再多细节玩家也不见得买账。但Relink玩家还是看到制作组的努力，研究起了角色不同的脚步声。

将前面各个部分的细节整合起来，就形成了Relink最出彩的部分：演出。主要分为过场动画、场景无缝衔接动画、剧情对话三个部分。

Relink的演出效果也用了实时渲染，但它会对游戏实际场景进行大量调整，比如增加角色面部明亮度、贴近原画质感；对每个镜头里的角色进行处理，确保角色还原度；对背景里的灯光、云、风进行渲染，增加细节和氛围感等等……

上图是实际游戏内场景，下图是渲染后的过场动画场景

每个镜头角色各个细节的摇动效果都不同

角色面部表情的细节微调

当细节叠加到一定量时，玩家获得的反馈就会质变。

Relink的剧情说来有些俗套，属于经典“勇者斗恶龙”式JRPG冒险故事，主角团到新地图，结果同伴被绑，于是主角团一路披荆斩棘最后打败BOSS救出队友。

全程没什么尔虞我诈和惊天反转，但过场动画让整个游戏的氛围拔高了一大截，听起来普通，看着却很燃，恢弘的配乐一响，莫名有种史诗感。

就结果而言，好看的皮囊之下，制作组用心做的细节玩家看到了、认可了，甚至把它传出圈了，说明这事儿他们的确做对了。

市面上不缺包装精美的二游，用心做细节的却不多，Relink在这方面可以归纳到顶级梯队。

02

用怪猎的思路做共斗二游

相比内容，Relink的玩法就有点挑人了。

简单类比，它的玩法跟怪猎比较像，同样是基于共斗设计的刷素材、搓装备的路数。

前期玩家需要操控1个主要角色，然后带三个AI队友，随主线挑战各种敌人，并且会遇到从小到大不同体型的魔物，和这些魔物作战的时候，就比较有怪猎的味道了。

而且不少BOSS战设计相当惊艳，比如对战巨像BOSS时，那种庞然大物给人的恐惧和压迫感相当强烈，初见时非常惊艳。虽然实际打起来很折磨，但这场战斗绝对算得上二游史上最经典的战斗之一。

当然Relink的玩法和怪猎属于两套体系。

Relink中玩家可以使用基础连招、闪避格挡、四种主动技能，以及连锁攻击对敌，动作游戏基本的要素都齐全，但初步上手时并不特别吃操作，嫌麻烦还可以开辅助功能。

更进阶的打法，是利用连锁攻击、奥义、Link时间来提升输出效率：打满昏厥条可以进入连锁攻击；攒能量放奥义并配合队友释放奥义连锁；连锁和奥义会增加Link计数，满计数后进入Link时间爆发输出。

战斗时也要注意敌人的状态，包括继承自GBF的三段形态，受伤积攒黄条后会进入的过载，黄条变空后的倒地，以及特殊的狂暴状态。

所以，影响玩家战力的要素里，操作技术和战斗节奏是一方面，重点还是武器的强度、装备的特效，以及角色的因子（类似被动属性），而且这些都可以刷。

Relink要刷的内容着实不少，本体有十多个角色可以培养，要肝的因子也有一大堆，还可以培养召唤兽。

每个角色的定位是开荒、输出，还是辅助，又怎么根据定位构筑装备和因子，这些都玩家需要根据自身游戏理解、进度和节奏来调整。

刷宝和构筑、怪猎式战斗、可轻量可深钻的玩法，再加上4人联机共斗的机制，让Relink得以在二游玩家圈子里快速吸引一批爱好者，又从他们的好友关系蔓延，拉更多人入坑。

这次DLC《无尽黄昏》又给Relink的内容扩增到原来的1.5倍，加入了角色精通养成系统、可操作的召唤兽系统、更狂暴的混沌副本等。

可玩内容增多的同时，Relink的肝度也大幅变高，数值也在快速膨胀。习惯Relink原本玩法的人，感受会更爽，但不习惯刷子游戏肝度的玩家，恐怕更难适应完全体的Relink了。

但不论如何，买断制的二次元怪猎3A只此一家，单论这一点Relink就值得入坑。更何况对GBF粉丝而言，能在DLC里玩到萝莉妈妈，怕是嘴都要笑歪了。

03

圆梦也有代价

Relink虽好，但代价也不是常人能负担起的。

2016年索尼发布会上，Cygames宣布联手白金工作室，要制作《碧蓝幻想》的动作RPG新作，在PS4平台发售。

站在手游大厂的角度看，当时的Cygames的确有底气当这个领头羊。

他们在2011年成立，然后迅速因《巴哈姆特之怒》的顶级2D美术而闻名，2014年上线的《碧蓝幻想》也快速成为手游畅销前三的常客。

2015年Cygames和万代南梦宫合作的3D偶像音游《偶像大师CGSS》则进一步证明，他们在3D技术上也有远超当时手游同行的实力。

到了2016年他们又拿出《影之诗》这个爆款，算上正准备页转手的《公主连结！Re：Dive》，主力产品几乎个个都特别能打。

《影之诗》上线时的表现

此外，Cygames早期吸纳了不少单机大拿坐镇，公司在产品连续成功的同时，对新人才的吸引力也在增加。“去Cygames工作”成了当时很多年轻开发者的首选，跟国内开发者有米选米一个样。

而且，他们背后的CyberAgent集团是一个相当有实力的财团。这时候的Cygames，要技术有技术、要人才有人才、要背书有连续成功、要背景有财团靠山。

做主机游戏对他们来说，只是布局全产业链的其中一个动作，更何况他们还搭上了白金工作室的顺风车，这时的白金工作室正在研发的《尼尔：机械纪元》早就吸引无数期待。

接下来Cygames为了进军主机，也下了血本。2015年4月，他们成立了大阪Cygames分部，专门负责攻坚主机赛道，团队稳定后常驻200多人。

他们还先后在2017年2月、2018年2月、2021年1月、2022年3月，分别成立了扫描工作室、动捕工作室、面部扫描工作室，以及世界上最大的动捕工作室之一。

2022年新建的动捕工作室位于大阪，拍摄区域高5米，配备168台摄像机，专为大型游戏动捕而生。后续Cygames又补齐了录音工作室等基础主机游戏研发部门。

这基本相当于，Cygames为了主机这盘“醋”，特意从0开始，用当时公司能拿出最好的条件，包了大阪分部这个“饺子”。

他们的野心不小，当时Cygames主机业务负责人高木谦一郎直言要做全球最好的日系3A；Relink总监福原哲也也表示，公司用GBF进军主机的原因之一，是希望重振游戏行业。

不过换个角度，从主机行业去看Cygames的动作，在当时其实有点尴尬。

哪怕Cygames很有钱、GBF的IP很热门，但日本主机市场同样有钱的公司、有影响力的IP在遍地都是，说到底并不缺一个进来分蛋糕的新团队。

而且当时Cygames的班底是从头搭建的，有手游的技术和积累，但缺少主机的成功基础。

与白金工作室的合作，对主机厂商来说也等同于花钱求人办事，不够稳。事实上2019年双方的合作就告吹了，原定按合同完成的游戏没做完，理由仅仅是开发体制调整。

同年，白金工作室传出“不再和发行商合作”的风声，理由是“拿别人的钱做研发不自由”，报道里举例的虽然是另一款产品，但Relink同样踩了白金的雷点。

这也暴露出原生手游大厂转单机的困境，过往的开发经验不通用，仅有部分资源可以互通，产品管线基本得从头搭建，基础开发环境的规格也要扩大。

从白金接过Relink的研发后，制作组刚好又遇上2019年的疫情，又是一番折腾。而且随开发时间拉长，新的需求也在增加，新问题也接踵而至。

比如Relink在制作中经常因为打磨细节而反复，游戏本体开发完成时，制作组一共输出了3万多份QA报告，仅“测试-反馈-改进”这个环节，就需要专门的工程团队来跟进。

得亏Cygames从立项Relink后就不缺钱，老手游各个坚挺，2018年的《公主连结！Re：Dive》、2021年的《赛马娘》都成了新的现金奶牛。

要不然，8年漫长的研发周期，还要经历合作方跑路、三次跳票、疫情折磨……换做稍微拮据些的团队，估计是真的坚持不下来。

而且Relink上线之后，如果GBF没有早早在中国积累那么多老粉，这款游戏也不会在中国市场创下超出Cygames数倍预期的销量，届时能不能到200万销量还得另说。

回想当年Cygames拓展主机赛道的策略，以及那句振兴行业的口号，实现起来，代价都不小。这实在让人忍不住问：这值得吗？

04

意义大于收益

值不值的问题，不同视角答案也不一样。

对粉丝来说，能让萝莉妈妈带你打怪猎，那必须一本满足。市面上几乎没有比这更好的买断制二游了。

对Cygames而言，单论Relink赚不赚的意义不大。因为这个项目从一开始，战略意义就大于变现目的，能做成，就符合他们的长期发展目标。

其实从成立以来，这家公司就不太像日本传统游戏厂商。

Cygames入局手游的时间点，差不多是在日本社交游戏末期，以及原生手游竞争格局稳固的中期。固然它有大拿坐镇、有大财团当靠山，但这些不能解决产品成功率的问题。

他们切入的角度是美术，做产品的思路是顶级美术+微创新，而且每做一款产品，他们都会总结出大量经验，给后续产品做参考。

比如《偶像大师CGSS》的建模、动作和镜头设计；《公主连结》发扬光大的手绘2D战斗Cutin；《赛马娘》的人设和演出等。这些分享在早期的程序员博客和现在的CY杂志上都有详细记载。

Relink研发完以后，他们同样连续输出了“主机游戏沉浸感打磨”、“面部动画研究和平衡”、“用装备模拟制作提升角色魅力”、“角色的个性化声音设计”、“动态声音控制”、“用软件光栅化器进行实用遮挡剔除”、“大规模QA循环”、“大规模文件管理”等一系列实战案例。

所以Relink为Cygames跑通大型主机游戏这条路，远比它实际赚了多少钱更重要。